2017年6月15日，姐姐穿着一生中最好的衣服，坐车从资源县赶回全州县参加女儿婚礼的路上，遇车祸而罹难，结束了自己人世的苦难。

一

我家乡地处五岭之一都庞岭北侧的平福村，田少地薄，人均一亩田八分地；石多林稀，山上七成石头三成土；居民谋生极为艰难，1980年分田到户之前，一年只有半年粮，还有半年靠薯干。

姐姐出生于1964年农历8月，故名桂月。

从我记事始，姐姐日常除带我上学之外，就帮家中扯猪食、打柴，从无闲暇玩耍。

姐姐学业优秀，是远近村民上学孩子学习的榜样，也成为村中同龄女孩们如众星相捧的月亮。

1978年中考，她是当地为数不多考上高中的女生。在高中两年学习中，她是同校几十名女生中成绩最好的。1980年高考前一个月，因母亲久病医治无效离世，沉痛致姐姐高考失误。以她当年成绩，若能复读一年，考个中专不难。然而，姐姐深知原本贫穷的家庭，因母病又欠债，无力支持自己继续求学，便不提半句复读的事。只是于田间地头干活时，偶尔痴痴凝望路上走过学生的身影，时而幽幽自语“他们读书去了。”并不自知间泪下衣巾。

二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叶，姐姐随着农村富余劳力外出务工的人流向一些经济相对发达地区打工。每年春节回家将一年的血汗钱交父亲以济家用。

随着年龄增长，姐姐作为方圆十里八村公认最漂亮的女孩，自然招致不少上门求亲者，然而，有一年春节回家时，姐姐跟家中亲人郑重提出自己准备嫁到远在近百里外的才湾乡，其中最重要一条是那个村中人均有两亩水田，旱涝保收且一年两稻，裹腹无忧。对饥饿记忆入骨的乡民，田多水丰就是最大依靠，家人自然无什异议。这桩婚姻就由两亩水田作了决定，竟致我姐一闺蜜戏称此婚是“嫁给了两亩田”。

然而，婚后姐姐发现当地产粮虽多，但向政府交粮亦多，每年自可支粮食比老家多不了多少，若有灾年欠收，或因工误了农时，粮食还不足上交，竟需到老家要粮接济，再加三提五统，生活艰辛不逊老家。

尤其痛苦的是，姐姐发现丈夫婚后日益沦为好酒贪杯、好吃懒做之徒。家中若有一百元需选择给孩子交学费与买酒，那丈夫会毫不犹豫拿去买酒。如此，家用日匮，糊口日艰。但姐姐好强，从不跟婆家诉苦，同时苦苦规劝丈夫，督促丈夫，努力持家。

上世纪90年代初，当地政府利用气候土壤优势，鼓励村民发展柑橘种植，算定每年一亩可得上万收成。于是姐姐带着丈夫早出晚归披荆斩棘挥洒一年血汗开垦荒地十余亩，种植柑橘。梦想着四年后便可年入十万。然而，四年后，因当地柑橘种植太多，市场饱和，价格猛降，终至采摘成本难支而使大批柑橘烂于枝头。一番心血付诸东流。

当然，姐姐与丈夫紧跟当地政府号召，先后从事过多种经济致富尝试，种过百合，种过大蒜，种过银杏，一切努力最后总是赶不上经济浪潮，最终只得到个“杨白劳”。

三

1992年夏，姐姐二胎临产前被当地计生部门发现与要求的产期提前了一个月。按照当时计生规定，农村一胎是女后可生二胎，但必须得满四年后才能生。如此仅仅一月之差，当地计生竟设法要将姐姐抓去引产。走投无路之下，姐姐连夜只身逃回了百里之外的老家，寻求亲人帮助。

亲人们将她安置于村外山林边一小屋中躲避。我至今无法想象，一向胆小的姐姐，在种种鬼怪传说盛行的农村，怎么能独自在那山边小屋中度过几十个黑夜？那是需要怎么样的勇气来战胜夜的恐惧？同时也说明有远甚于夜的鬼怪的恐惧在逼迫着她。

四

姐姐在原本经济困难的情况下又面临计生罚款的催逼，无奈之下只好外出打工躲罚。几经辗转，于2000年龙滩水电站开工前到了天峨县城收购废旧，在野外山脚租下几十平米地盖起一间茅屋住下。经过几年没日没夜的艰苦努力，节衣缩食的点滴积累，终于最后租下县城一间铺面，生活稍得安稳，孩子得以带到身边可饱三餐及正常上学。

2007年11月，我忽然接到电话说姐姐被天峨公安拘押，原因是收购非法物品。我急忙赶到天峨，联系警方了解情况。结果警方说因水电站修建期间，损失大批建材物资，现在要完工了，需要盘点清理，一些丢失物资去向总得有人出来领帐，于是追查废旧收购，发现我姐姐收了价值5000元的电线。同时，警方也表示，物品不多，到时可判缓刑与罚款，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当时已经拘押我姐一个月，于是我通过关系，听从警方先交纳一万多保证金，办理取保候审。

终于我将姐姐接出来时，她居然第一句话跟我说“唉，一生终于得到了这一个月的休息。”我当时就强忍着痛哭的心酸，心想姐姐这些年是怎么煎熬过来的，居然可将监狱当作难得的休息。

后来姐姐详细讲了事情原委：一个警察上门来看到自己生意还可以，提出要些烟酒费。姐姐为了避灾消祸，如数给了他。后来警察反复来要。一个废品收购站，小本经营，生计尚艰，哪有那么多烟酒费提供。于是犹豫着跟那警察商量是否高抬贵手，少要点，结果遭到拒绝。无奈之下，姐姐他们想收缩经营，离开当地。而就在将走前几日，忽然遭到警方上门查抄，将一些铜线与值钱的东西全部抄走。过后说那些废旧是违法物品，而将姐姐刑事拘留。警方私下也曾带话说交多少钱摆平此事，但我姐姐他们实在拿不出那么多钱。最后托了关系，仍然被罚走了几万，并且还等到时宣判。

我曾直接追问姐姐，究竟收了什么违法物品没有？她说自己根本不敢收，曾经有人用大卡车拉着整车的完好铜线来卖，姐姐他们吓得不敢让他们进门，叫他们找别的买家。姐姐估计是因为工地丢失了太多材料，现在需要找人来顶罪，好向上面交待。姐姐他们没有任何关系，于是成了替罪羊。

最后，姐姐与丈夫抛下几年心血，含泪离开天峨返回了老家。

五

姐姐凭借多年积累的废旧收购知识与诚实守信公正公平的经营原则，几经努力，向亲友借贷了不少资金，于2012年在资源县又开起了一家废品收购站。

经过天峨的教训，姐姐更倍警惕随时到来的危险，生意做得谨小慎微，又加经济起落，废品急速降价，以致生意举步维艰。姐姐苦苦撑持生意的同时，还要日日面对丈夫酗酒闹事与生病救治，肉体与精神压力达到了极限，以致几次忽然昏厥，幸得有人发现抢救得捡回一命。

支撑姐姐咬牙挺着的是向亲友们的借贷需要偿还与儿子上学需要学费，因此自己时时警醒无论如何不能倒下。

终于到了2015年，儿子大学毕业后找到了还算满意的工作，不再需自己负担费用。2016年底姐姐还清了所有亲友的借贷并与多年困扰自己的丈夫办理了离婚手续，而女儿也找到了归宿并于2017年6月完婚。姐姐几十年的辛劳终于可以得喘口气了。

然而，就在姐姐赶往女儿结婚现场的路上，发生了车祸。

那场车祸原本是可以避免的。因为早前路边有水桶一般大的杨树，交通部门说要修路，竟将树砍光，却没有在路边架设护栏，以致车冲下了三十多米高的陡坡，使我姐再也不能赶往自己女儿的婚场，不能喘出一口轻松的气。

六

姐姐一生集聚了中国传统女性善良、勤劳、吃苦、节俭、慈爱、诚实、守信、责任等等品德。她经历一个所谓改革开放时代的风雨，在农村来看属于强人，成功人士，生意做了老板，孩子培养成才。然而，其中辛酸悲苦却难以言说。这或许是最近几十年中国社会的缩影，是众多农村儿女拼搏创业的人生写真。

当此，姐姐离去三周年之际，惟祈望姐姐在天国没有苦难，得享安息！

2020年6月15日于全州